柏拉图《游叙弗伦·苏格拉底的申辩·克力同》精读总结

原著：古希腊·柏拉图（Plato）
译本：商务印书馆，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，严群译
涵盖三篇早期苏格拉底对话录

一、总述

本书收录柏拉图三篇早期对话录，均以苏格拉底为对话主角，围绕"虔敬"“申辩”"义务"三个核心问题展开。学界公认这三篇忠实记录了历史苏格拉底的思想，也是西方哲学文学的奠基之作。三篇对话按时间线索环环相扣：

• 《游叙弗伦》：苏格拉底受审前，在王宫前廊与自命精通神道的游叙弗伦论辩"虔敬"的定义，以失败（aporia）告终。
• 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：苏格拉底在雅典法庭上的自我辩护，被西方文学史誉为"有声有色，可歌可泣"。
• 《克力同》：苏格拉底被判死刑后，在狱中拒绝友人克力同的越狱提议，论证了"不可做错事"和"守约守法"的伦理原则。

三篇共同勾勒出苏格拉底从被控、受审到从容赴死的完整精神肖像。

二、《游叙弗伦》——论虔敬

2.1 背景设定

苏格拉底被迈雷托士（Meletus）以"慢神"（不敬神）之罪起诉，正前往王宫前廊应诉。恰逢游叙弗伦（Euthyphro）也在前廊——他要起诉自己的父亲，因其管束的一名雇工醉酒杀人后，被其父缚投入沟，未等神谕下达便冻饿而死。

2.2 对话主线与四次定义尝试

苏格拉底请求游叙弗伦教他"虔敬"与"慢神"的定义，以便在法庭上应对指控。游叙弗伦自信满满，先后提出四次定义，每次均被苏格拉底的诘问（elenchus）驳倒：

第一次定义：虔敬 = 做我所做之事（控告犯罪的父亲）

• 苏格拉底指出这只是虔敬的一个事例，而非虔敬的本质。他要的是"一切虔敬之事之所以为虔敬的特性本身"——即普遍定义。

第二次定义：虔敬 = 神之所喜，慢神 = 神之所恶

• 苏格拉底引出神与神之间也有意见分歧（善恶是非无固定尺度），那么同一行为可能既为某神所喜、又为某神所恶——既虔敬又亵慢，自相矛盾。
• 游叙弗伦修正为：诸神一致认为杀人应抵罪，所以他的控告无异议。

第三次定义：虔敬 = 神一致所喜之事，慢神 = 神一致所恶之事

• 苏格拉底运用存在论分析：“虔敬因其为虔敬而见喜于神”，还是"因其见喜于神而为虔敬"？如果是前者，则虔敬的本质先于神的喜恶；如果是后者，则虔敬只是任意的东西。二者不可兼得。
• 游叙弗伦承认：虔敬因其为虔敬而为神所喜，但"神所喜者"却因其见喜于神而为神所喜。二者不等同。这个定义陷入了"兜圈子"（petitio principii）。

第四次定义：虔敬 = 正当中事神的部分（祭与祈的知识）

• 苏格拉底追问"事神"的含义。如果像事马、事犬一样使受者受益，那么神从人的祭献中得到了什么好处？游叙弗伦承认神无所获——人只是崇敬、赞美、感恩于神。
• 但这又回到了"神所视为珍贵者即虔敬"，等于第三次定义的同义反复。

2.3 结局

游叙弗伦以"匆遽"为由匆匆离去，对话以失败告终。苏格拉底未能学到"虔敬"的定义。

2.4 哲学要点

1. 苏格拉底方法（诘问法/elenchus）的典型运作：不断追问"是什么"（ti esti），要求本质定义而非事例罗列。
2. “游叙弗伦困境”（Euthyphro Dilemma）：是因其虔敬而为神所喜，还是因其为神所喜而虔敬？这一问题至今仍是宗教哲学和元伦理学的经典难题。
3. 对神话传统的质疑：苏格拉底对希腊诸神相仇交战的故事表示厌烦，显示了理性主义对神话权威的挑战——这也是他被控"慢神"的深层原因。
4. 定义的方法论：区分"偶性/属性"与"本质"；反对从个别事例直接推出普遍定义。

三、《苏格拉底的申辩》——苏格拉底的法庭辩护

3.1 结构

全篇分为三部分：

1. 正式辩护（最长）：针对两批原告的答辩
2. 量刑陈辞：关于惩罚轻重的简短声明
3. 判刑后的预言性告别：对审判官和友人的最后赠言

3.2 第一部分：辩护

苏格拉底首先区分两批原告：一批是"积年累岁"的无名偏见（喜剧作家的嘲弄、"天上地下无不钻研"的谣传），一批是正式起诉的迈雷托士等人。他指出更可怕的是前者——大众从幼年起就被灌输了对他的偏见。

恶名的来源——德尔菲神谕： 虔诚的海勒丰到德尔菲求谶，问"可有人智过于苏格拉底？“神谕答曰：无也。苏格拉底自认无知，决心遍访政客、诗人、工匠以反驳神谕，结果发现他们"无所知或所知者微，却幻想无所不知”。他一生的"智慧"只在于"自知其无知"。这一侦察伪智的使命吸引了他，也招致了深仇。

苏格拉底逐一驳斥正式指控的三个罪名：

• 蛊惑青年：苏格拉底反问"谁使青年进德修业？“迈雷托士答"随地人人都是”——这自相矛盾，因若人人能教好青年，苏格拉底一人如何能全部蛊惑？
• 不承认国教之神：苏格拉底指出这与指控他"引进新神"自相矛盾——"不信神却信神的子嗣，这是荒谬的。"指控者混淆了他与自然哲学家安那克萨哥拉士。
• 无神论：苏格拉底揭示迈雷托士的诉状构成了逻辑上的"谜"（contradiction）。

苏格拉底以军人的隐喻作答：他必须坚守神所指定的岗位，正如他曾坚守波剔泰阿等战场的岗位。他确信"失职是坏事"，而对死亡是好是坏，他并不妄自揣测。他引用安匿托士的话为自己画像：他们若愿放过他，就不会起诉——而他"必定服从神而不服从人"。

马虻比喻：苏格拉底自比马虻（gadfly），将雅典比作肥大迟钝的马——他刺激它使之奔驰，是天神赠予雅典唯一无二的朋友。

神音（daimonion）屡次阻止他——若任公职便仗义与众争，必不能存活。但他曾两次在公务中冒生命危险：审讯大将时投反对票；抗拒三十寡头的暴命。

3.3 第二部分：量刑

苏格拉底被判有罪后，拒绝以卑躬屈节的方式乞命。他自认作为雅典的恩人，最低应受"欧令皮亚体育场上得胜者的酬报——受赡养于普吕坦内安"（公费用餐）。最终在朋友劝说下认三十命那的罚金。他宣告：“我宁愿按自己的方式而死，不愿按他们的方式而生。”

3.4 第三部分：判刑后的告别

苏格拉底做了预言式的赠言：

• 对投票判死的人：杀他不能阻止哲思——他的死"对来者撒下了种子"，门徒将更严厉地谴责他们的罪恶。
• 对投票赦免的人：神的朕兆在申辩全程未加阻拦，说明死并非坏事。死或是长眠，或是到另一世界会见古英雄与公正审判官。
• 最后的请求：请以他纠缠众人的方式纠缠他的儿子们——若儿子们重财轻德或无出息而自以为是。

3.5 哲学要点

1. "自知其无知"作为最高智慧：神谕揭示的不是知识的拥有，而是对自身局限的清醒认知。
2. “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”（原文核心精神）：苏格拉底以一生实践了对自我和他人的理性检审。
3. 服从神/理性高于服从人/大众：这一原则贯穿全篇，也为《克力同》埋下伏笔。
4. 死亡的悬搁判断：苏格拉底不预判死亡是好是坏，但确信不义之事是坏的——伦理判断优先于生存本能。
5. 哲学作为公共使命：苏格拉底将个人的哲学实践提升为对城邦整体的馈赠。

四、《克力同》——论义务

4.1 背景设定

苏格拉底被判死刑后囚于狱中，等待从德尔菲返航的圣船到达即行刑。老友克力同黎明前来报信，船已过宋尼安，今日必到。苏格拉底自述梦中得白衣丽人启示：“第三天，你将来到肥沃的弗替亚”（即第三天赴死）。

4.2 克力同的劝说

克力同提出多重理由劝苏格拉底越狱：

1. 名誉之虑：若苏格拉底死，世人将以为克力同吝惜钱财不肯搭救，重财过于友。
2. 实际可行：朋友们已凑足钱财，看守可买通，啬萨利亚有友人提供庇护。
3. 为父之责：苏格拉底有三个幼子，不应抛下他们任其流浪。
4. 对仇家的屈服：自弃性命等于帮助仇家达成其愿望。
5. 大众意见：当前的困境证明大众意见不可忽视，“他们能为祟匪小极大”。

4.3 苏格拉底的回应——原则先于处境

苏格拉底一贯的回应方式是：以理性原则审查一切，不因处境变化而改变立场。

苏格拉底区分两类意见：

• 行家意见（如医生、教练的意见）：必须听从。
• 大众意见：不可盲从。有关是非善恶，“必须敬畏一人在行的意见过于所有其他的人”。

核心命题：“必须追求好的生活远过于生活本身。” 生活得好、生活得正当，是同一回事。因此问题不在于"能否活"，而在于"逃监是否正当"。

苏格拉底重申他们以往共同的信念：

1. 绝不可做错事（不正当、不光彩的事）
2. 绝不可以错还错、以恶报恶
3. 即使遭受不义，也不能以不义回应

克力同承认这些原则不变。那么，越狱是否正当？

4.4 "法律的拟人化"论证

苏格拉底设想雅典的法律化身前来劝阻，提出了西方政治哲学史上最早的社会契约论证之一：

1. 法律如父母：法律生你、养你、教你。你的父通过法律娶了你母；法律规定了你的音乐和体育教育。子女不能以恶报父母，公民也不能以恶报国家。
2. 守约义务：雅典法律允许成年公民看清国家行政后自由离境，带走财物。苏格拉底七十年从未离开雅典，等于订下了服从法律的契约。“凡亲见我们如何行政立法、依然居留的人，事实上就是和我们订下合同。”
3. 三重罪：不服从=违背生养自己的父母+违背教养恩人+不守契约。
4. 越狱后的实际后果：最近的治理之邦（台拜坞斯、麦加拉）将视他为法律破坏者；乱邦（啬萨利亚）只当笑话看；他将丧失宣讲道德的资格。
5. 阴间之律：背约者在此界彼界均无益处。阴府的法律也将以敌待之。

4.5 结局

苏格拉底对克力同说："我仿佛真听见这些话，像崇奉渠贝垒女神的人在狂热中如闻笛声。这些语音在我心中不断回响，使我不闻其他的话。"克力同无言以对。苏格拉底宣布：“就这样吧，就这样办吧，这是神所指引的路。”

4.6 哲学要点

1. "不可以恶报恶"的伦理绝对主义：这一原则在极端处境下仍然成立——苏格拉底用生命兑现了这一信念。
2. 社会契约思想的雏形：法律拟人化的论证预示了后世社会契约论的核心问题——个人与国家的契约关系、服从与反抗的边界。
3. 理性对大众意见的超越：苏格拉底坚持"唯理性之命是从"，拒绝被大众意见或情感绑架。
4. 法律与正义的关系：法律未必公正，但对法律的服从本身具有伦理价值——这不是无条件的服从，而是基于契约和理性的自觉选择。
5. 死亡与尊严：“好的生活远过于生活”——这一命题将伦理价值置于生物存活之上，构成了西方伦理学的基石之一。

五、三篇对话的整体关联

5.1 思想线索

三篇构成了一个连贯的伦理叙事：苏格拉底的哲学方法（诘问法）导致他追问虔敬的本质（《游叙弗伦》）；这种追问被雅典社会视为威胁，招致审判（《申辩》）；而审判的结果又迫使他在生死关头检验自己的伦理原则（《克力同》）。三篇的共同底色是：理性高于权威，原则高于处境，好的生活高于活着。

5.2 译本特色

严群（严复之孙）的译本以"避免西文气"为自觉追求，力求使不识西文者也能读懂。他参照希腊原文及多种英、法、拉丁文译本覆校，以周厄提（Jowett）的流畅通达为楷模，同时"字句之间的意义谨防遗漏，一一交代清楚"。译本使用"虔敬"而非通行的"敬神"，“慢神"而非"不敬神”，体现了对古希腊宗教语境的忠实。译者于1979年以七十三岁高龄在"杭州大学逼仄之居"中完成覆校，其学术精神与苏格拉底的坚韧相映成辉。

六、关键概念索引

• 虔敬（ὅσιον / hosion）：对话的核心概念，游叙弗伦始终未能给出满意的定义。
• 神之所喜（θεοφιλές / theophiles）：与虔敬不等同——这是苏格拉底的关键论证。
• 诘问法（elenchus）：苏格拉底的核心方法——通过追问暴露对方自相矛盾。
• daimonion（神灵之声）：苏格拉底内在的神圣声音，总在阻止他做错事。
• 马虻（gadfly）：苏格拉底的自我比喻——刺激雅典使之清醒。
• 好的生活远过于生活：《克力同》的核心伦理命题。
• 社会契约：法律拟人化论证所预示的后世政治哲学概念。
• 德尔菲神谕：“无人智过于苏格拉底”——"自知其无知"的神圣来源。

基于严群译《游叙弗伦·苏格拉底的申辩·克力同》，商务印书馆，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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